传习录
此后黄以方录
此后黄以方录 第317条
黄以方问:“‘博学于文’为随事学存此天理,然则谓‘行有馀力,则以学文’,其说似不相合。”先生曰:“《诗》、《书》、六艺,皆是天理之发见,文字都包在其中。考之《诗》、《书》、六艺,皆所以学存此天理也,不特发见于事为者方为文耳。‘馀力学文’亦只‘博学于文’中事。”或问“学而不思”二句。曰:“此亦有为而言,其实思即学也。学有所疑,便须思之。‘思而不学’者,盖有此等人,只悬空去思,要想出一想个道理,却不在身心上实用其力,以学存此天理;思与学作两事做,故有‘罔’与‘殆’之病。其实思只是思其所学,原非两事也。”先生曰:“先儒解‘格物’为格天下之物,天下之物如何格得?且谓一草一木亦皆有理,今如何去格?纵格得草、木来,如何反来诚得自家意?我解‘格’作‘正’字义,‘物’作‘事’字义。《大学》之所谓‘身’,即耳、目、口、鼻、四肢是也。欲修身便是要:目,非礼勿视;耳,非礼勿听;口,非礼勿言;四肢,非礼勿动。要修这个身,身上如何用得工夫?心者,身之主宰。目虽视;而所以视者,心也。耳虽听;而所以听者,心也。口与四肢虽言、动;而所以言、动者,心也。故欲修身在于体当自家心体,常令廓然大公,无有些子不正处。主宰一正,则:发窍于目,自无非礼之视;发窍于耳,自无非礼之听;发窍于口与四肢,自无非礼之言、动。此便是修身在正其心。然至善者,心之本体也;心之本体那有不善?如今要正心,本体上何处用得功?必就心之发动处,才可着力也。心之发动不能无不善,故须就此处着力,便是在‘诚意’。如:一念发在好善上,便实实落落去好善;一念发在恶恶上,便实实落落去恶恶。意之所发,既无不诚,则其本体如何有不正的?故欲正其心在诚意。工夫到诚意,始有着落处。然诚意之本,又在于致知也。所谓‘人虽不知,而已所独知者’,此正是吾心良知处。然:知得善,却不依这个良知便做去;知得不善,却不依这个良知便不去做。则这个良知便遮蔽了,是不能致知也。吾心良知既不能扩充到底,则:善虽知好,不能着实好了;恶虽知恶,不能着实恶了。如何得意诚?故致知者,意诚之本也。然亦不是悬空的致知,致知在实事上格。如:意在于为善,便就这件事上去为;意在于去恶,便就这件事上去不为。去恶固是格不正以归于正;为善则不善正了,亦是格不正以归于正也。如此,则吾心良知无私欲蔽了,得以致其极;而意之所发,好善去恶,无有不诚矣。诚意工夫实下手处在格物也。若如此格物,人人便做得。人皆可以为尧、舜,正在此也。”
此后黄以方录 第318条
先生曰:“众人只说‘格物’要依晦翁,何曾把他的说去用?我着实曾用来。初年与钱友同论做圣贤,要格天下之物,如今安得这等大的力量?因指亭前竹子,令去格看。钱子早夜去穷格竹子的道理,竭其心思;至于三日,便致劳神成疾。当初说他这是精力不足,某因自去穷格,早夜不得其理;到七日,亦以劳思致疾。遂相与叹圣贤是做不得的,无他大力量去格物了。及在夷中三年,颇见得此意思。方知天下之物本无可格者。其格物之功,只在身心上做;决然以圣人为人人可到,便自有担当了。这里意思,却要说与诸公知道。”
此后黄以方录 第319条
门人有言邵端峰论童子不能格物,只教以洒扫、应对之说。先生曰:“洒扫、应对就是一件物。童子良知只到此,便教去洒扫、应对,就是致他这一点良知了。又如童子知畏先生、长者,此亦是他良知处。故虽嬉戏中,见了先生、长者,便去作揖恭敬,是他能格物以致敬师长之良知了。童子自有童子的格物致知。”又曰:“我这里言格物,自童子以至圣人,皆是此等工夫;但圣人格物,便更熟得些子,不消费力。如此格物,虽卖柴人亦是做得;虽公卿大夫以至天子,皆是如此做。”
此后黄以方录 第320条
或疑知行不合一,以“知之匪艰”二句为问。先生曰:“良知自知,原是容易的。只是不能致那良知,便是‘知之匪艰,行之惟艰’。”
此后黄以方录 第321条
门人问曰:“知行如何得合一?且如《中庸》言‘博学之’,又说个‘笃行之’;分明知行是两件。”先生曰:“博学只是事事学存此天理,笃行只是学之不已之意。”又问:“《易》‘学以聚之’,又言‘仁以行之’。此是如何?”先生曰:“也是如此。事事去学存此天理,则此心更无放失时,故曰‘学以聚之’。然常常学存此天理,更无私欲间断,此即是此心不息处,故曰‘仁以行之’。”又问:“孔子言‘知及之,仁不能守之’,知行却是两个了。”先生曰:“说‘及之’,已是行了。但不能常常行,已为私欲间断,便是‘仁不能守’。”又问:“心即理之说,程子云‘在物为理’。如何谓心即理?”先生曰:“在物为理,‘在’字上当添一‘心’字。此心在物则为理。如此心在事父则为孝,在事君则为忠之类。”先生因谓之曰:“诸君要识得我立言宗旨。我如今说个心即理是如何,只为世人分心与理为二,故便有许多病痛。如五伯的攘夷狄、尊周室,都是一个私心,便不当理。人却说他做得当理,只心有未纯,往往悦慕其所为,要来外面做得好看,却与心全不相干。分心与理为二,其流至于伯道之伪而不自知。故我说个心即理,要使知心、理是一个。便来心上做工夫,不去袭义于外,便是王道之真。此我立言宗旨。”又问:“圣贤言语许多,如何却要打做一个?”曰:“我不是要打做一个,如曰:‘夫道,一而已矣。’又曰:‘其为物不二,则其生物不测。’天地圣人皆是一个,如何二得?”
此后黄以方录 第322条
“心不是一块血肉,凡知觉处便是心。如耳目之知视听,手足之知痛痒,此知觉便是心也。”
此后黄以方录 第323条
以方问曰:“先生之说‘格物’:凡《中庸》之‘慎独’及‘集义’、‘博约’等说,皆为‘格物’之事。”先生曰:“非也。格物即慎擉、即戒惧。至于‘集义’、‘博约’,工夫只一般。不是以那数件都做‘格物’底事。”
此后黄以方录 第324条
以方问“尊德性”一条。先生曰:“‘道问学’即所以‘尊德性’也。晦翁言子静以‘尊德性’诲人,某教人岂不是‘道问学’处多了些子?是分‘尊德性’、‘道问学’作两件,且如今讲习讨论下许多工夫,无非只是存此心,不失其德性而已。岂有‘尊德性’只空空去尊,更不去问学?问学只是空空去问学,更与德性无关涉?如此,则不知今之所以讲习讨论者,更学何事?”问“致广大”二句。曰:“‘尽精微’即所以‘致广大’也,‘道中庸’即所以‘极高明’也。盖心之本体自是广大底,人不能‘尽精微’,则便为私欲所蔽,有不胜其小者矣。故能细微曲折,无所不尽,则私意不足以蔽之,自无许多障碍遮隔处,如何广大不致?”又问:“精微还是念虑之精微?是事理之精微?”曰:“念虑之精微,即事理之精微也。”
此后黄以方录 第325条
先生曰:“今之论性者,纷纷异同,皆是说性,非见性也。见性者无异同之可言矣。”
此后黄以方录 第326条
问:“声、色、货、利,恐良知亦不能无。”先生曰:“固然。但初学用功,却须扫除荡涤,勿使留积。则适然来遇,始不为累,自然顺而应之。良知只在声、色、货、利上用功,能致得良知精精明明、毫发无蔽;则声、色、货、利之交,无非天则流行矣。”
此后黄以方录 第327条
先生曰:“吾与诸公讲‘致知’、‘格物’,日日是此,讲一、二十年俱是如此。诸君听吾言,实去用功;见吾讲一番,自觉长进一番。否则只作一场话说,虽听之亦何用?”
此后黄以方录 第328条
先生曰:“人之本体,常常是寂然不动的,常常是感而遂通的;未应不是先,已应不是后。”
此后黄以方录 第329条
一友举:“佛家以手指显出,问曰:‘众曾见否?’众曰:‘见之。’复以手指入袖,问曰:‘众还见否?’众曰:‘不见。’佛说:‘还未见性。’此义未明。”先生曰:“手指有见、有不见,尔之见性常在。人之心神只在有睹、有闻上驰骛,不在不睹、不闻上着实用功。盖不睹、不闻是良知本体,戒慎、恐惧是致良知的工夫。学者时时刻刻常睹其所不睹,常闻其所不闻,工夫方有个实落处。久久成熟后,则不须着力,不待防检,而真性自不息矣。岂以在外者之闻见为累哉?”
此后黄以方录 第330条
问:“先儒谓‘鸢飞’、‘鱼跃’,与‘必有事焉’同一活泼泼地。”先生曰:“亦是。天地间活泼泼地,无非此理,便是吾良知的流行不息。‘致良知’便是‘必有事’的功夫。此理非惟不可离,实亦不得而离也。无往而非道,无往而非工夫。”
此后黄以方录 第331条
先生曰:“诸公在此,务要立个必为圣人之心。时时刻刻,须是一棒一条痕、一掴一拳血,方能听吾说话,句句得力。若茫茫荡荡度日,譬如一块死肉,打也不知得痛痒;恐终不济事,回家只寻得旧时伎俩而已,岂不惜哉?”
此后黄以方录 第332条
问:“近来妄念也觉少,亦觉不曾着想定要如何用功。不知此是工夫否?”先生曰:“汝且去着实用功,便多这些着想也不妨,久久自会妥帖。若才下得些功,便说效验,何足为恃?”
此后黄以方录 第333条
一友自叹:“私意萌时,分明自心知得,只是不能使他即去。”先生曰:“你萌时这一知处,便是你的命根。当下即去消磨,便是立命工夫。”
此后黄以方录 第334条
“夫子说‘性相近’,即孟子说‘性善’,不可专在气质上说。若说气质,如刚与柔对,如何相近得?惟性善则同耳。人生初时善,原是同的。但刚的习于善则为刚善,习于恶则为刚恶;柔的习于善则为柔善,习于恶则为柔恶;便日相远了。”
此后黄以方录 第335条
先生尝语学者曰:“心礼上着不得一念留滞,就如眼着不得些子尘沙。些子能得几多?满眼便昏天黑地了。”又曰:“这一念不但是私念,便好的念头亦着不得些子。如眼中放些金玉屑,眼亦开不得了。”
此后黄以方录 第336条
问:“人心与物同体,如吾身原是血气流通的,所以谓之同体;若于人便异体了,禽、兽、草、木益远矣!而何谓之同体?”先生曰:“你只在感应之机上看。岂但禽、兽、草、木,虽天地也与我同体的,鬼神也与我同体的。”请问。先生曰:“你看这个天地中间,甚幺是天地的心?”对曰:“尝闻人是天地的心。”曰:“人又甚幺叫做心?”对曰:“只是一个灵明。”“可知充天塞地中间,只有这个灵明,人只为形体自间隔了。我的灵明,便是天地、鬼神的主宰。天没有我的灵明,谁去仰他高?地没有我的灵明,谁去俯他深?鬼神没有我的灵明,谁去辩他吉、凶、灾、祥?天地、鬼神、万物,离却我的灵明,便没有天地、鬼神、万物了;我的灵明,离却天地、鬼神、万物,亦没有我的灵明。如此,便是一气流通的,如何与他间隔得?”又问:“天地、鬼神、万物,千古见在,何没了我的灵明,便俱无了?”曰:“今看死的人,他这些精灵游散了,他的天地、万物尚在何处?”
此后黄以方录 第337条
先生起行征思田,德洪与汝中追送严滩。汝中举佛家“实相”、“幻相”之说。先生曰:“有心俱是实,无心俱是幻。无心俱是实,有心俱是幻。”汝中曰:“‘有心俱是实,无心俱是幻’,是本体上说工夫。‘无心俱是实,有心俱是幻’,是工夫上说本体。”先生然其言。洪于是时尚未了达。数年用功,始信本体、工夫合一。但先生是时因问偶谈;若吾儒指点人处,不必借此立言耳。
此后黄以方录 第338条
尝见先生送二三耆宿出门,退坐于中轩,若有忧色。德洪趋进请问。先生曰:“顷与诸老论及此学,真员凿方枘。此道坦如道路,世儒往往自加荒塞,终身陷荆棘之场而不悔,吾不知其何说也!”德洪退,谓朋友曰:“先生诲人,不择衰朽,仁人悯物之心也。”
此后黄以方录 第339条
先生曰:“人生大病只是一傲字。为子而傲必不孝,为臣而傲必不忠,为父而傲必不慈,为友而傲必不信:故象与丹朱俱不肖,亦只一傲字,便结果了此生。诸君常要体此。人心本是天然之理,精精明明,无纤介染着,只是一无我而已;胸中切不可有,有即傲也。古先圣人许多好处,也只是无我而已,无我自能谦。谦者众善之基,傲者众恶之魁。”
此后黄以方录 第340条
又曰:“此道至简至易的,亦至精至微的。孔子曰:‘其如示诸掌乎。’且人于掌,何日不见?及至问他掌中多少文理,却便不知。即如我‘良知’二字,一讲便明,谁不知得?若欲的见良知,却谁能见得?”问曰:“此知恐是无方体的,最难捉摸。”先生曰:“良知即是《易》:‘其为道也屡迁,变动不居,周流六虚,上下无常,刚柔相易,不可为典要,惟变所适。’此知如何捉摸得?见得透时便是圣人。”
此后黄以方录 第341条
问:“孔子曰:‘回也非助我者也。’是圣人果以相助望门弟子否?”先生曰:“亦是实话。此道本无穷尽,问难愈多,则精微愈显。圣人之言,本自周遍,但有问难的人胸中窒碍,圣人被他一难,发挥得愈加精神。若颜子闻一知十,胸中了然,如何得问难?故圣人亦寂然不动,无所发挥,故曰‘非助’。”
此后黄以方录 第342条
邹谦之尝语德洪曰:“舒国裳曾持一张纸,请先生写‘拱把之恫梓’一章。先生悬笔为书,到‘至于身而不知所以养之者’,顾而笑曰:‘国裳读书,中过状元来,岂诚不知身之所以当养?还须诵此以求警?’一时在侍诸友皆惕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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